我真是瘋了才做這個
@Muku_hibiki: 第一次在這邊發翻譯,這次要介紹的是北原白秋的詩魂常住論!! --- **短歌本質論(詩魂常住論)** 此處所云之詩包藏短歌。因此,將詩人置換為歌人、詩魂置換為歌魂,亦無不可。 詩人,其自身即為詩,其言行亦必為詩。其一生也必然為詩。 這種無以復加的恩寵麗質,與其說是表現在容貌姿態上,毋寧說在其「詩魂」之中,才更令人深切羨慕。我等凡夫俗子雖不能及,但也多少頭頂著誕生前的蒼穹,將詩魂體現在肉身之中,呱呱墜地而來。然而,為何在世俗之中,這詩魂反而被遺忘、在市井裡自我褻瀆與虛妄?正是因為雜念與雜信的末世風氣,愈發將其拋棄於路途而不加省察。並非心中不曾包藏。而是在煙霧迷漫之後將其忘卻了。當深切憂慮、低頭垂首,徹底看清自身的貧乏,並切切地向內心深處呼喚時,那所追求的東西,便會隱隱約約地,從那冰冷死灰的深處,閃爍出一炷朱紅的香煙與火光。那便是詩魂。 詩人生來便以這詩魂為其天賦氣稟。並且將其在情感的熱火中鍛造,在思想的冰水中淬煉,日日夜夜不斷磨礪它。那內在的美德,最終定能映照迸發出其自身所應映照迸發的光芒。 我敢於建立「詩魂常住」之說。詩人正該以詩魂貫穿一生。 我曾寫道。 『預言者宮崎虎之助在臨終前一天,向我作了生前的告別。宮崎之死,悠然自得如回歸自然般快活,但在那前一步,他對我微笑著說: 「北原君,可不能忘了詩啊。」 我當下立刻反駁: 「我本身就是詩。詩會忘記詩,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宮崎用他那消瘦的一隻手抓著亂髮,隨後哄堂大笑: 「這下可真是敗給你了。」 接著又重複著說:「真是服了。」』 原本,宮崎是在自己之中看見神,並以神作為其信念。只要神不忘記神,他對詩人白秋輕率地吐露這種杞人之憂,便是他一生的失敗。他在翌日便永遠閉上了雙眼。 此時思之,雖有所謂忘我之境,但宮崎在這忘我的玄妙核心中,並非對我進行忠告,而是將「人」與「詩」相對立來看,才對身為詩人的我說「不要忘了詩」。這是一種冒瀆。 在詩學中,真正的忘我,是指宇宙之詩與我之詩,在恍惚的三昧境中圓融化合。若是這般的忘我,那麼優游其中、作為無上的觀照聚會,我將引以為幸福。 「拜神佛而不賴神佛。」劍聖二天玄心(宮本武藏)曾如此說過。 至少對詩人而言,應當以此正大光明之氣,成就其詩魂的英氣。 對詩人來說,除了「詩人即詩」以外,還能有什麼呢?詩人應活在詩中,在詩之自身中激昂昇華自我。此外,充滿光輝的肉身應當消滅。而無限的彼方,詩魂在飛翔,還原於太虛。 詩便是詩,而非其他東西。當詩人依賴詩以外的神佛而喪失自我時,詩便會頓時喪失其生機生命力與養氣。 原本,詩與宗教便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並非一體。將常住之心寄託於詩的絕對之境、絕不讓步於他人的我,看這詩即是我,這我即是詩,這天地即是我自身。 在人生中觀照。在天象中觀照。在山河中觀照。在樹木中觀照。在花卉中觀照。在鳥蟲中觀照。在魚介中觀照。森羅萬象,無一不是我,無一不是我的神。我因此而心安。唯有那蔚藍的太虛令我仰望。那是一貫流通、視為永遠不滅的大自然生命力。 在如此秘密莊嚴(我常這麼說)的實相中去觀照、去滲透,重新且更進一步地去創造出個自的香氣、風光景色與氣韻,這種最上的喜悅,完全讓我感受到自己作為一個詩人的生存價值。 所幸,我至今從未被任何既成宗教所禍害。在神佛中我看見詩,在聖典中我看見詩,並為之亢奮。若從那些宗教之道來看,恐怕我不過是個不信者吧。 往昔在《邪宗門》的詩風中自我麻醉、沉溺沒落的我,絕非是以羅馬天主教徒的身份去歌詠。我是將南蠻的切支丹傳教士、紅毛的船長、荷蘭的祭典、舶來的文化——將這一切不可思議之國的極致秘密與咒法,看作是我血肉之詩。我是用我的觸角去感知它們的。隨後,從《雲母集》的後半期到《白金之獨樂》時代,我強烈地感受到佛緣的誘惑,徘徊優游於經典的香海之中。於是,在我的詩中看見了我的佛。然而畢竟,我的佛是我的詩佛,並非菩提樹下的佛陀。我寧可偏愛那極樂豐麗的印度更紗織物中,所見到的詩之曼陀羅。 雖然今日我並非端坐在大日如來的光明之下參悟真言宗的秘密,但同樣相通的對真實相的讚仰,悉數使我成為詩的本身、成為光明的詩徒、成為美的探險者,使自身在那莊嚴的深邃庭苑中徬徨佇立。 作為一個對宗教抱持興趣的人,我曾數次被那些僧人白眼相待。然而對我而言,我有我的道、有我的信念才做出詩的行為,我對此沒有絲毫後悔。 話說回來,那些高僧們的行止身邊,是何等缺乏風雅氣韻啊。即便說是餘興之作,觀其畫、觀其書、觀其詩歌,幾乎極少有不俗氣熏天、臭不可聞的。至於禪寺的和尚,或是那些被最多信徒簇擁的非神道教主等人,其異樣的臭氣更是撲鼻而來。 路旁的乞丐也有其原本的風韻。嬉戲孩童的無邪之中,才是真正詩魂跳躍之處。 看吧,野鳥啊。觀察這冬日柩木的白色氣韻。於我們而言,那幽微的花之餘韻,或許比佛家的讚偈更加高貴。 (昭和十年十二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