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ay you look at me】

「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在尼爾的房間裡回響。由於房內到處堆滿書本,使原本的空間變得更加狹小。聲音飛快地在室內彈來彈去,最後傳進坐於床邊木椅上治療祭司的耳裡。

「小王子……」伊德里爾再度起身,將手掌貼於平躺在床的尼爾額上。他白嫩的小手緊抓棉被,臉色慘白。

如燒紅的鐵塊般炙熱的觸感在伊德里爾的掌心擴散開來,掛在尼爾額頭濕冷的汗珠滲入她的皮膚,彷彿能直接摸出病魔的形狀。

外頭大雪紛飛,雪花灑落於整片大地,掩蓋掉除了燈火以外的事物。低溫依舊滿佈宮中,讓人們儼如上緊發條的玩具般僵硬地行走。

連續發高燒三天──對小時候的尼爾來說,已經算是相當樂觀的天數了,不過現在那不是重點。

醫院送來擺在床頭櫃大小不一的藥罐,貼在瓶身的成分與功效令人看了頭昏眼花。更糟糕的是伊德里爾不論試了哪一種,似乎都只能減緩尼爾的病況。

伊德里爾托著腮,目光停留在全身一顫一顫的金髮孩子,思緒如同趕工的紡織車那般軋軋運轉,想快點織出讓他痊癒的方法。

對了!伊德里爾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她的守護騎士為自己送來了精靈之森的泉水,那對人類而言可是被譽為萬能藥的存在。

巧合的是,伊德里爾恰好就帶在身上,真不曉得是天意還是單純運氣好。

伊德里爾啵的一聲拔開瓶蓋,側身往尼爾身邊一坐。一手穿過他的後背撐住,另一手將瓶口移到他乾裂的唇邊。「來,小王子,請喝下這個吧。」

尼爾緩緩撐開眼皮,光這個動作像是近乎用盡了剩餘的體力,努力拼湊出一段話:「我……我不能……喝……那個……」

語未完,尼爾轉向另一側猛咳兩聲,像是一時之間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接著,又回到原位繼續說:「因為……咳咳……伊德里爾的狀況……比我還更嚴重……不是嗎……?」

是啊,連最簡單的治癒魔法都使不出來了。

能有什麼比這個現實更殘忍更難受的呢?

喝下去的確能回復一部分的魔力,但還不足以讓這位善良的小孩恢復健康。

──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痛苦了。

「……乖孩子。」伊德里爾拾起平時溫和的笑容,在尼爾耳旁細聲道:「你的命比我的魔法更重要。」

咔的一下,伊德里爾將房門輕輕帶上,將滑落到臂膀的雪白披巾重新拉回肩上並裹緊自己。窗外的雪早已不再放肆地潑灑,而是變成一小顆一小顆的雪點慢慢落下。

「伊德里爾大人。」一個刻意壓低音量的人聲從右側迎來,是身著白色大衣外套、手搭在劍首、面部表情變化不大的阿特里奇。

「阿特里奇?我不是要妳先回去休息了嗎?」伊德里爾眨了眨眼,內心既是又驚又喜。

「是這樣沒錯,但是……」阿特里奇如同上次在大門前的動作一模一樣,替伊德里爾蓋上自己的外套。「我想起您今天的穿著有些單薄,所以就過來了。」

「只不過……我實在不敢隨意打開您的衣櫃,所以得請您暫時先用我的衣物保暖身體吧。」阿特里奇低下頭,向伊德里爾致歉。

「……謝謝妳。」伊德里爾抬手示意阿特里奇沒關係。「照妳這樣一說……所以剛剛妳闖進了我的寢宮?」

「……!是、是的……」阿特里奇顯得有些動搖。當情緒有起伏時,她都會下意識握緊劍首上的紅寶石。

「哼哼~?擅自出入淑女的房間可是重罪呢!」伊德里爾手指扶著鼻子呈現三角形,掩住嘴角笑。

「看在妳大老遠走來這裡的份上,從寬處理──陪我走回寢宮吧。」

叩、叩、叩。兩人緩步走在通往寢宮的廊道,因為已經是深夜了,所以不會有其他人。仔細聆聽的話,還能聽見彼此細微且規律的呼吸聲。

「王子殿下的情況還好嗎?」走在左側的阿特里奇率先開啟話題,這也如伊德里爾所料。

「嗯……得等明天他醒來才知道呢。」伊德里爾雙手交互揪住外套不讓它輕易掉落。「如果能康復那是最好。」

「有您的協助,殿下肯定會好起來。」阿特里奇的話語中帶有稱讚和敬佩的口氣。

我根本什麼都沒做……伊德里爾加大抓握的力道,讓平整的外套袖子多了些皺摺。

「還有就是……前幾天我去精靈之森那件事。」阿特里奇用著極其冷靜且嚴正的語氣說:「對不起。」

「嗯?怎、怎麼突然就和我道歉了呀?」伊德里爾心頭一震。因為幾分鐘前,她才將那瓶泉水讓尼爾王子飲下,現在阿特里奇提起這件事,令她不禁有點心虛。

「因為我的胡來害您擔心了。」阿特里奇深吸氣。「身為必須隨時隨地守候在旁的騎士竟如此衝動且私自離開崗位,還請您原諒我的一意孤行。」

「……知道錯就好。」腦內在不斷鬥爭下,誠實最終戰勝了,並佔據了伊德里爾。「其實我也有得向妳道歉的事情……」

「道歉?」此景好似班裡平常乖巧的學生打破花瓶卻隱瞞了事實,而阿特里奇就像想要得知真相的導師一樣提出疑問。

「我其實……把泉水給小王子喝了。」伊德里爾緩緩吐出,連同歉意一併傾瀉而出。「對不起……還讓妳受了傷什麼的,我──」

「您不需要道歉。」阿特里奇迅即斬斷伊德里爾接下來的話。「既然我給了您,那就是任您的意去使用那瓶泉水。」

「況且……我也在猜您會讓王子殿下喝的。」阿特里奇停下腳步,兩人竟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欸……?」這番話簡直令伊德里爾對阿特里奇另眼相看,沒想到她竟然開始學會猜測自己的心思了。

「最後關於受傷的事──那全是我的輕忽,所以您不必自責。」阿特里奇輕而易舉地一手將寢宮大門推開。

「時候不早了,您已經操勞了一整天。現在趕緊去歇息才是首要,有什麼話等明日再來談吧。」

「等等!妳的外套……」正當伊德里爾準備褪去時,阿特里奇搖了搖頭,隨後答道:「明早我再來取回就好。」

「祝您好眠,伊德里爾大人。」阿特里奇簡單行了個禮後便離開了。

伊德里爾目送完阿特里奇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後,緊接著砰的一聲倒向了自己的床鋪。她縮起身軀、緊緊地擁著阿特里奇的外套不放,腦海裡浮現的都是方才的對話。

阿特里奇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盡她守護騎士的職責,並不包含私人的感情。

她真的……僅僅只是因為義務才這麼做的……?聯想至此的伊德里爾不禁眼底一沉。

​整天繃緊神經的伊德里爾頓時放鬆下來,疲憊和睏意有如海嘯般襲來。然而,她就這樣蜷縮在床中央,依偎著阿特里奇的外套,漸漸地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