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ty】

唰、唰。

迅疾的劍刃聲劃破了冬日的早晨，冷颼颼的風呼呼地刮進半開放式的練習場，一旁庭園裡的枯枝在狂風中搖搖晃晃，為終將會被吹斷的結局做最後的掙扎。

整座宮殿被白皚皚的雪覆蓋，彷彿替它覆上一條厚重的羽絨棉被。氣溫冷得能將湖水在眨眼間凍結成堅冰。

今天的阿特里奇相比以往還要早起。早上六點就來到練習場，孤身一人做著每日的劍術訓練。

阿特里奇嗖的一聲將長劍收回劍鞘，輕置於一旁的劍架並坐向隔壁的長椅打算歇息一會。

她瞅向那把被擦拭得光亮的長劍，憶起這是國王在自己的騎士冊封典禮上贈予她的無價之寶。

鑲在劍首上火紅的寶石、墨黑的劍柄、銀白的劍身以及刻在上面清晰可見的劍名──戈威勒默，有忠實的保護者的意思。

關於過去的自己阿特里奇幾乎想不起來。哪怕將腦袋整個剖開，也尋不到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她從沒想過要找回以前的記憶，因為不需要也沒這個必要，每天只要盡好分內的義務和職責就夠了。

「我……不想妳為了我而受傷……」

忽然一股強風乘著一閃而過的句子向阿特里奇迎面而來，令她的雙肩反射性顫了一下。

為什麼她會這樣說？保護和照顧好妳不是我該做的事情嗎？阿特里奇皺緊眉心，低頭盯著平放於大腿上握拳的雙手，像是在悔恨竟然讓伊德里爾對身為守護騎士的她說出像自己怠忽職守的話。

這是阿特里奇最忍無可忍的事情。因為她做的這一切不只為了伊德里爾，也是為了王國。

「小白怎麼啦？一副快要抓狂的樣子。」

阿特里奇仰脖一望，身著深藍色毛領大衣外套的萊西手插口袋，踏著輕快的腳步朝她走來。

「……沒什麼。」阿特里奇站了起來，拎走長椅上摺成方形的白色長版外套，向外甩開後套上。「還有不是說別再那樣叫我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這記性妳也懂的～」萊西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而阿特里奇明白通常她做出這種表情，之後還是不會記得。

「瞧妳做的！」萊西來到了剛才阿特里奇使用的訓練木質靶人前，誇張地彎下腰，用著像是觀察葉子上的瓢蟲般細看靶人上由劍砍下的痕跡。

「如果這個是真人的話，我想已經被切得和餐桌上的牛排一樣了吧！」萊西看了直搖頭，食指和拇指撓了撓下巴。「哼呣……看來妳心情不是很好哦！」

「就說沒事了……」阿特里奇將劍束回腰帶上，準備跨步離開時被萊西一把逮住。

「嘿！可別小看盯著妳長大的我！好歹認識也有個10幾年了！」萊西加大了扶在阿特里奇肩上的手部力度。「是因為伊德里爾大人吧？」

明明自認自己稱得上難以被猜透在想些什麼的性格，卻還是敗給了兩個人。一位是天生敏銳的伊德里爾，另一位則是訓練有素且經驗豐富的萊西。

「……」阿特里奇選擇了默認作為答案。

「小白啊聽我說。」萊西繞到阿特里奇面前，外套隨之擺動了起來。「現在這個情況不能完全怪妳。」

「首先呢──第一，妳不應該擅自離開妳的崗位。不管情形是多麼急迫、多麼無法等待。」萊西伸出了食指比了一。

「第二，我明白妳很擔心伊德里爾大人的身體情況，所以想讓她快點恢復。」萊西又伸出了中指比出二。「但也不能像個傻子一樣，一個人衝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在我眼裡，那不算是一種“犧牲奉獻”。」萊西口氣不同於往常歡快輕鬆，反倒嚴肅而慎重。

「……」阿特里奇垂頭凝視萊西的盔甲鞋，輕抿被冷風吹得有些乾澀的嘴唇。

「還有妳想想，萬一我不見了五天，難道妳就不會緊張和擔心嗎？」

「不會。」阿特里奇即答，如同回答一加一的數學題那般肯定。

「喂！妳這小伙子是太久沒被修理嗎！」萊西握拳作勢要揍阿特里奇，最後放棄似地擺了擺手。

「那如果……換作是伊德里爾大人消失了，妳會怎麼想？」萊西掏出食指輕點阿特里奇胸口心臟的位置。

「這裡。還能像平常一樣，平靜地、安穩地跳動嗎？」

被萊西這麼一問，阿特里奇本該如同方才那樣快速應答，殊不知咽喉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塞住了，無法輕易將話脫口而出。

「老實說吧～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妳如此急躁的模樣。」萊西又將兩手塞回口袋。

「至少在我看來……妳比妳自己想像得還在乎伊德里爾大人。」

「什麼意思？」阿特里奇發自內心地向萊西尋求解惑。

衝動行事的確不是阿特里奇的行事風格。但當下身軀卻不聽使喚先動了起來，四肢像是被操偶師擺弄細線，操控著自身往精靈之森前進。

噹──噹──噹──

代表整點的鐘聲響起，也提醒阿特里奇該去叫醒伊德里爾了。

「總之呢，妳好好想想吧。」萊西向前一步略過阿特里奇，輕拍了她的肩。「搞清楚妳對伊德里爾大人究竟只是守護騎士的責任心，還是其他的情感呢？」

阿特里奇離開了練習場來到伊德里爾寢宮內。而且如她所料，伊德里爾睡得很熟。

「呼……阿特里奇……」伊德里爾翻過身，一手朝下蓋在枕頭上，另一手手掌朝上平放於床鋪。

「……」阿特里奇微微屈身，盡可能別動作太大地將手覆上伊德里爾的掌心。

溫熱的觸感讓阿特里奇原本在練習場裡體會的寒冷一瞬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伊德里爾特有的溫暖以及不安分守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對不起。」阿特里奇收回手，垂在身軀兩側。「是我太著急了……我應該聽從命令才是……」

「但是……」阿特里奇咬緊牙，於心不忍地說道：「我曾經和您說過擁有害怕的事不需要感到丟臉。那是因為我沒有任何會害怕的事情，所以自然不會覺得羞恥。」

「不過我想……現在有了。」阿特里奇深深吸氣，然後吐出。

​「我害怕您就此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