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畫面停留在角色待機的呼吸聲。
悠歌只是照著平常的習慣,在過場結束的空檔拿起手機。
螢幕上,是奈可傳來的一長串訊息。
寶,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很不好意思所以只能用打字的。
他挑了挑眉。
「不好意思?」
往下滑。
寶,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很不好意思所以只能用打字的
總之你可以幫我買杯果汁嗎?西瓜汁就好,沒有的話就木瓜牛奶
我真的好渴、但你家這邊沒冰塊(窩都喝冰水~~你也知道我有常溫水PTSD~~)
要睡覺了喝熱茶怕失眠 我換睡衣了(雖然也可以再換)但我很會流汗燥熱不舒服
如果不方便的話也咪關係的、我還是可以換衣服自己去買
他看完,只是把手機放下,站起身。
「西瓜汁嗎?」
她點點頭。
「嗯……」
「幹嘛不直接跟我講。」
語氣很平常。
平常到,像是在問今天晚餐吃什麼。
奈可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他拿起錢包和鑰匙,下樓。
——
夜市沒有很遠。
西瓜汁攤還亮著燈,老闆熟練地把鮮紅色的果肉放進果汁機。
轟隆隆的聲音蓋過了夜晚。
悠歌低著頭滑手機,剛好又看見那串訊息。
他又從頭看了一次。
然後,第三次。
第四次。
……
「寶,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他忽然停住。
為什麼第一句是這個?
買一杯果汁而已。
不是借十萬塊。
不是半夜跑醫院。
不是什麼會讓人為難的大事。
為什麼要先問一句——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老闆把西瓜放進果汁機。
轟——
他的思緒也跟著轉了起來。
「我很不好意思所以只能用打字。」
……
不好意思?
為什麼不好意思?
跟男朋友要一杯果汁,需要不好意思嗎?
如果她真的只是渴了。
她應該走過來,拍拍自己。
「寶,我想喝西瓜汁。」
就好了。
甚至一句話都不用。
她平常明明會直接抱上來。
會直接鑽進自己懷裡。
會撒嬌。
可是這一次沒有。
她選了打字。
甚至還特地挑了自己遊戲停下來的空檔。
……
等等。
遊戲空檔?
悠歌的眉頭慢慢皺起。
她怎麼知道現在是空檔?
除非……
她一直在等。
等自己結束戰鬥。
等自己沒有操作。
等自己有空。
等到終於覺得——
「現在應該可以了。」
她才把那一大串訊息送出去。
那……
她渴多久了?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還是一個小時?
她是不是一直抱著手機。
一直看著自己的畫面。
一直等。
一直忍。
直到找到一個她認為「不會打擾自己」的時間。
悠歌突然覺得胸口沉了一下。
老闆遞來果汁。
「帥哥,好了喔。」
他愣了一拍才接過。
「謝謝。」
冰涼的杯子貼在掌心。
他卻忽然注意到另一件事。
她後面一直在替自己找退路。
沒有西瓜汁就木瓜牛奶。
熱茶會失眠。
我換睡衣了。
如果不方便就沒關係。
我自己去買。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自己鋪一條撤退的路。
不是在提出需求。
而是在拼命證明。
「我沒有很麻煩。」
「我沒有一定要。」
「你拒絕也沒關係。」
「真的。」
……
真的嗎?
如果真的沒關係。
她為什麼要等到口渴成這樣?
為什麼要打那麼長一段?
為什麼要一直解釋?
走回家的路,比平常安靜。
晚風吹過。
塑膠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忽然想起,奈可以前說過一句話。
「我很怕麻煩別人。」
那時候,他只是聽過去了。
現在卻突然理解,那句話有多重。
她不是怕麻煩別人。
她是怕自己的需求,會讓愛她的人覺得麻煩。
所以她會先道歉。
先降低期待。
先替對方找理由。
先替自己準備退路。
最後才敢,小心翼翼地說出真正想要的東西。
而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幹嘛不直接跟我講。」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
現在卻忽然覺得。
那句話,好殘忍。
因為真正的答案,不是她不想。
而是她不敢。
……
悠歌停下腳步。
夜風吹得有些涼。
他低頭看著手上的西瓜汁。
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向自己要一杯果汁,都需要鼓起這麼大的勇氣?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
她把「被拒絕」當成預設答案。
把「自己不值得被麻煩別人」當成理所當然。
而最讓他難受的是。
她不是對全世界這樣。
她是對自己這樣。
對她最信任、最喜歡的人。
也是她最害怕造成困擾的人。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他忽然發現。
自己一直以為,只要沒有傷害她,就算做好了。
可是原來不是。
真正愛一個人,不只是不要推開她。
而是要讓她相信——
她不用那麼努力地證明自己不麻煩。
她本來就有資格開口。
有資格撒嬌。
有資格麻煩自己。
有資格被接住。
悠歌站在家門口,握著那杯還冰著的西瓜汁,很久都沒有開門。
他低著頭,眼神有些發怔。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她直到今天,都還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被接住。
那是不是代表……
這段時間,我從來沒有真正讓她安心過。
我是不是……
把她愛得太沒有安全感了。
身為她最愛的人。
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很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