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內想像出一對母女手拉手,一大一小走在由楓樹搭成的隧道。小孩撿起地上一片神似火蝴蝶的楓葉,興奮地展現給緊握她的小手的親人,共享發現新事物的喜樂。
院長撫平了如蘆葦的白髮,將帽子蓋回原位。「多虧有妳的幫忙啊,克萊爾小姐。」
「哦真是失禮,應該稱呼妳為圖爾夫人才對。」院長又拾起了捉弄的笑靨。
「我,明明才是受到協助的那一方……」克萊爾垂下眼眸,用拇指指腹搓揉著手背,臉上凝固著近乎悲哀的笑容。
「啊,回來啦。」院長挺起瘦弱的身軀,朝遠方的人揮了揮手──哈格多恩捧著紫色的花束迎面走來。
「人啊,是可以為了某件事、某個人做出改變的。」院長拄起拐杖、立起身子。
「現在開始嘗試去了解她也不遲哦,就當作是對她的回報。」
□
和院長告別後,兩人沿著步道繼續前進。
「那個……院長……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哈格多恩。
「沒有喔。」她撒了謊。
院長的話,就像海上的海鷗,不停地在克萊爾的腦海裡盤旋。
「吶,哈格多恩。」克萊爾再度握緊了手,鼓起勇氣地向背後的,謠言只會帶來死亡的醫生問道。
「為什麼妳要偽裝成男人呢?」
咔的一聲,聽見了枯葉被壓碎的聲音,以及哈格多恩從齒縫間流出來的,細微的「啊」。
「您很不擅長欺騙呢。」克萊爾憶起剛來小鎮沒多久,就戳破了許多關於哈格多恩的謠言。
做著殘忍無比的人體實驗、會在深夜的街道抓走不聽話的小孩、只要看見她就會有不幸的事情發生,甚至被喻為是無情的怪物……
說到底,放任著這些流言蜚語流進人們耳裡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妳知道了啊。」哈格多恩再度停下了腳步。
「嗯。但我沒有和烏里說。」克萊爾如實以告。「我們明明素面未謀,但您卻待我如珍寶,如此地重視我。」
「我想要知道……為什麼?」
彼此靜默了半晌。
原本涼爽的空氣逐漸凍結成牆,正緩緩升起,立於兩人之間。寒氣向外擴散,爬上克萊爾的皮膚,滲入骨髓。
「我……在父親那裡聽說了妳的事情……」低沉而平淡的聲音彷彿冰槌,正在一點一點地鑿開眼前的冰牆。
「一個具備天賦和努力的裁縫師,卻因為病症和家族的緣故,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愛的事情……」
「真是不幸的人呢……」
「……」克萊爾無言以對。因為,事到如今,提起這些也於事無補。
打從出生之後,我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幸運之神根本就不存在。
至少……在我的眼前,祂是不會現身,施捨恩惠給我的。
「但是……我的母親曾經告訴過我,有一天我會找到和我一樣不幸的人,共赴幸福。」哈格多恩繞過克萊爾,來到她的面前,「所以,我一邊努力醫治人們,一邊不斷尋找。」
鳥面醫生摘下了她賴以為生,被譏諷是厄運的面具。然而藉由這次,克萊爾總算能看清她的臉了。
「也許……我只是想證明母親的話是對的。」哈格多恩亮出左半邊,曾經大火被燒灼的疤痕,淡淡地說道。
「不幸的人也能得到幸福。」
倒映在克萊爾曈中的是──與自己眼睛相似的,一束盛開的桔梗花。
「所以……妳願意和我一起找到幸福嗎?」
被人換上新的棉線,紡車也能繼續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