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文的音標造成的字音差錯感是美麗的,但時不時也會出現一些煩人的狀況,這通常出現在唯美傾向的作家上,象徵、超現實和日夏耿之介那一門(哥德浪漫,Gothic Poetry)是主要的亂源。
竹內的〈雪〉,漢字「女人」,發音「人(ひと)」,我讓你看到那人是女的但就是不念給你聽!嘿!這種用例在其他作家的作品中也可能出現,不論如何刪去,都難以保留原文有性無音的微妙語感,說「那人」也不是、「女子」也不是。一大難點是華文沒有音標習慣,使用音標的話倒是能解決。(圖1)
不過,同為象徵詩,棚夏的〈抜錨的氾濫〉還給出更過分的翻譯難題:
「足暖爐=あしだい」「乾熱器=クエン」
,前者的音標是「車馬費(漢字:足代)」,後者是「枸櫞」,柑橘類、俗名為香水檸檬的古老植物。其他漢字異音通常是有本質關聯性的替換,這……魔改出這玩意是找死吧?找死的當然是嘗試翻譯的任何人。(圖2)
後來我目前定案成「代行足暖爐的檸香乾熱器」,雖然勉強能把原有的影像還原,但海市般的重疊感只能被放棄,另一種可考慮的做法是在「足暖爐的乾式加熱器」上加原文不存在的外語音標。
相對之下,常常被我拿出來吐槽的哥德浪漫(ゴスィック・ロオマン)詩風——雖然網路資料形容有象徵傾向,但已經看不太出象徵的隱語了(至少我看不出來),倒是確實和理性銳利的高踏主義相似——這邊就好解決很多。日夏創造的「哥德浪漫風」其表現組成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就是大量漢字詞加上非慣用音標(圖3),某種程度對於不會日文的人反而是易於入門的派別,我們熟悉的詞彙較多。但是其實,大部分異音都與其原始意涵相同或相近,至少大多是直接使用原始漢字還能接受、或是無須絞盡腦汁修改的考題。
日夏的詩中有幾例:
「萬法=すべて=萬物、全部」「靈性=たましひ=靈魂」「孃子公子=わかきものたち=年輕人們」「常住不斷=いつまでも=直到永遠、始終」
(圖4),其中日夏摯愛的門生平井功則寫出
「赫燿=かがやき=閃亮」「(挪亞の)洪水=みづ=水」「神秘=くすび=奇妙、靈妙」
等等,像是最後這個,翻譯成「神妙」即可(圖5),多少能利用方塊字的組合自由度去契合。雖說選字看起來高級許多,不過發音仍維持簡樸非異化,因此創造出鶴立雞群、濃墨重彩的音樂節奏,算是哥德浪漫的一大魅力。
自成一家、在當代過於前衛而飽受批評的暮鳥,雖說沒有玩弄音標的癖好,卻也出現過因為「蟲」在日文中亦可指「動物的總稱,包含人類」造成的物種歧異難題;因其詩集的宗教性,「にくしんの蟲」就此出現三種可能性:「肉身的蟲」或「肉身的人」或「肉身的眾生」。(圖6)最終這導致「蟲眼鏡」也不一定只能翻譯成「放大鏡」。由於日本讀者會看見詩集中出現其他「蟲」的關鍵字,我在推測下將蟲眼鏡當漢字、眾生當蟲的音標、放大鏡當註解,才能勉強保留線索與物質形象。
這種倒單純是常見的問題,只是處理起來某種程度上更加麻煩,一但無法確認(尤其是詩的象徵自由性),幾乎是必須擅自選一條路走。いのち到底是生命還是命運、鈍く是遲鈍還是器物的鈍,這些案例也無須多舉,這種非漢字同音異義或近義的案例,日本詩歌到處都是,同時也是日文在文學領域中能夠創造在華文之上、曖昧空靈的魅力的所在。
但還是很煩人!
例詩作者:1.竹內隆二 2.棚夏針手 3+4.日夏耿之介(4〈黑衣聖母〉) 5.平井功 6.山村暮鳥

